智能之力

The Power of Intelligence

我们的颅骨内,包裹着约三磅重、湿软黏滑的灰色组织,它沟壑纵横,活像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。

看着这团令人毫无食欲的肉块,你很难想象它竟是已知宇宙中最为强大的存在之一。倘若你从未读过解剖学教材,在路上瞥见这么一团东西,你八成会喊声「呃,好恶心!」,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,生怕它沾到鞋上。连亚里士多德都曾以为,大脑不过是个给血液降温的器官。单外表,它可真不像有什么危险性。

五百万年前,狮的祖先统治白昼,狼的祖先称霸黑夜。这些顶级的掠食者,以尖牙与利爪为武装——那是锋利坚硬的切割刃,由强健的肌肉驱动。它们的猎物为了自保,则演化出甲壳、锐角、毒液与伪装。这场战争已经绵延了无数个万古,历经了无数轮军备竞赛。许多败者已被淘汰出局,却始终不见真正的赢家。一方演化出硬壳,另一方便进化出破壳之法;一方孕育出剧毒,另一方就发展出耐毒之能。每个物种都有其专属的生态位——毕竟,谁能同时称雄海洋、天空与陆地呢?既无终极的兵刃,也无终极的坚盾,更无理由相信,此等事物可能存在。

直到——“湿软之物”的时代降临。

它们没有甲壳,没有利爪,没有毒液。

假如你看到核爆炸的影像,并被告知这是某种地球生命所为,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,“湿软之物”竟是元凶。毕竟,它们可没有放射性。

起初,“湿软之物”一无所有:没有战机机枪,没有步枪刀剑;没有青铜,没有钢铁;没有锤子铁砧火钳,更没有矿场和锻冶厂。它们所拥有的,不过是一双湿软的手——孱弱连一棵树都折不断,更遑论劈开一座山,它显然不足为惧。若要切割岩石,你需要钢铁,而“湿软之物”的躯体里可分泌不出钢铁。周遭环境里,也没有现成的钢刀供它们捡拾。它们的肉身也根本产生不了足以熔化金属的高温。这些设想怎么看都荒谬至极。

至于说这些“湿软之物”能操控 DNA,那更是荒唐得不可思议。湿软的手指没那么小,从它们的尺度根本无法触及 DNA——这好比试图用手捡起一个氢原子。好吧,严格来说,宇宙只有一个,严格来说,“湿软之物”与 DNA 属于同一个世界,遵循同一套物理定律,交织在同一张因果巨网里。但现实点吧:你根本无法从这里抵达那里。

就算“湿软之物”有朝一日真能演化出这些能力,那也至少需要千万个千年。纵观万古目睹生命的潮起潮落,我们可以明确告诉你:一年,在演化的时钟上甚至算不上秒钟的一次跳动。当然,严格来说,一年确实等于六百兆兆兆兆个普朗克时间单位,但没有任何事情能在少于六亿兆兆兆兆个普朗克单位之内发生,所以这没有讨论意义。眼下这些还在稀树草原上奔跑的“湿软之物”,至少在未来一千万年内,都不可能飞越大陆:没有物种能繁衍得这么快。

现在,请再向我解释一次:为什么人工智能如果没有人类为它制造机器人躯体,就不能通过互联网做出任何有趣的事?

我观察到,一个人对「智能」一词的本能畏缩,也就是他听到这个词后半秒内脑海中闪过的念头,往往决定了他对「智能爆炸」这一概念的本能反应。他们常常在脑中搜索「智能」这个关键词,然后调取出「书呆子」的形象:比如找不到约会对象的国际象棋特级大师,或是在象牙塔外无法生存的大学教授。

有人说,「要在事业上成功,光靠智能是不够的。」仿佛魅力存在于肾脏而非大脑。有人说,「智能敌不过一把枪」,仿佛枪是树上长出来的。也有人问,「人工智能能从哪儿弄到钱?」仿佛第一批智人是捡到了从天而降的钞票,然后在森林现有的便利店里消费。人类并非生来就活在市场经济里。蜜蜂可不会因为你给它们转账就卖给你蜂蜜。钱是人类想象出来的,而它之所以存在——是对我们而言,而非对老鼠或黄蜂——正是因为我们持续地相信它。

我一直试图向人们解释,智能的原型并非《雨人》(《Rain Man》)里的哥哥 Dustin Hoffman。智能的原型就是人类本身,仅此而已。是那些在真空中会爆炸、却能在月球表面留下足迹的“湿软之物”。在那团湿软的灰色物质之中,蕴藏着穿行于因果巨网、并找到道路通往看似不可能之境的力量——这种力量,有时被称为创造力。

人们,尤其是风险投资家,有时会问:如果机器智能研究所成功研制出真正的人工智能,其成果要如何实现商业化?这,正是我们所说的 「框架问题(framing problem)」

又或许,这背后是比单纯的假设冲突更深层的东西。稍加发挥创造性思维,人们便能想象自己如何登月、如何根除天花、如何制造计算机。但要想象一个能同时实现所有这些事情的力量,似乎完全不可能——尽管这力量,就藏在他们自己双眼后面几厘米处。那团灰色湿润的东西,对那团灰色湿润的东西而言,依然是个谜。

于是,因为人们无法全然洞悉这一切如何运作,智能之力便显得虚幻不实——比一座将飞船送往火星的火柱更难以想象。登陆火星的前景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,但若有人承诺能实现火星之旅,同时提供物理大统一理论、证明黎曼猜想、治愈肥胖、攻克癌症、消除衰老、终结愚蠢……嗯,这听起来就是不对劲,仅此而已。

它确实应该听起来不对劲。错误地认为智能的用处就这么点儿,本身就是一种严重的想象力匮乏。谁能在遥远的过去想象到,未来的心智能做到什么?我们甚至可能还不知道,我们真正的问题究竟是什么。

但同时,正因为人们难以想象一个过程竟能拥有如此多样的力量,他们同样难以相信,一次飞跃就能解决肥胖、癌症、衰老这些常见的问题。

然而,正是同一种力量根除了天花、制造了飞机、培育了小麦、驯服了火焰。 我们目前的科学或许还未能完全解释这种力量的确切运作方式,但它确实管用。如果你暂时对某个现象无知,那只是你当前心智状态的问题,而不是这个现象本身的问题。一张空白的地图并不代表一片空白的疆域。 即便你不完全理解那个在月球上留下脚印的力量,那些脚印也依然在那里——真实的脚印,在真实的月球上,由真实的力量所留下。如果能足够深入地理解,人就能创造并掌控那种力量。智能就像电能一样真实。它只是强大得多,危险得多,对宇宙生命故事的演进有着深远得多的影响——而且,要弄明白如何造出它的“发电机”,也确实稍稍难了那么一点儿。